在历史熔炉里做不妥协的问题中人:朱学勤以三十年仍未过时的拷问铸造读书人的脊梁
有时候,我们在旧书摊上或是书架深处翻出一本十几二十年前的集子,指尖触到那略微发脆、泛黄的纸张,心里总会升起一种近乎荒诞的隔世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群西装革履、谈论着大模型与算法的现代人中间,突然撞见一个穿着旧布衫、满脸胡茬、眼神却亮得吓人的汉子,他正拍着桌子,一板一眼地和你讨论什么是尊严,什么是罪恶,什么是知识分子的脊梁。在如今这个一切皆可消解、万物皆可娱乐的互联网时代,这种严肃显得如此干涩、枯索、孤绝、执拗、不合时宜。然而,当你真的坐下来,听他讲完那些关于“风声雨声”的陈年往事,你又会猛然惊觉,那些被我们自以为早已跨过去的深渊,其实一直就在脚下,从未挪动半分。
朱学勤先生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就是这样一本让人在恍然大悟后感到脊背发凉的书。它不是那种躲在象牙塔里、嚼着陈词滥调的学术公文,而是一份带着体温、带着血痕的思想供词。
说起来,这书出版于1994年,那是中国思想界的一个微妙转折点。在那之前的八十年代,大家还沉浸在一种近乎天真的启蒙狂热里,以为只要喊几句口号,读几本萨特,就能轻而易举地推开现代性的大门。可到了九十年代初,空气变了,变得潮湿、沉重、暧昧、迟疑。这时候,朱学勤站了出来。他自谦是“问题中人”而非“学术中人”,这话说得极妙,也极狠。学术中人是在故纸堆里找营生,只要逻辑自洽,哪怕门外洪水滔天,也能安稳地做他的注疏;而问题中人,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投进历史的熔炉里,去烧、去炼、去承受那时代的烙印。
作为“1968代人”,朱学勤先生那一辈人的青春是被某种宏大而激进的幻象烧焦了的。你看他写那些文字,总有一种剥开伤疤给人看的真诚。这种真诚不是那种市井式的诉苦,而是经过了理性的冷水淬火后的清醒。他看到那些曾经在红卫兵运动中狂热呼号的同龄人,在获得学术身份后,迅速地躲进纯学术的防空洞里,把当年的困惑当成废纸扔掉,只剩下一些干巴巴的术语在空中飞舞。这在他看来,简直是一场思想的买椟还珠。
他在那篇震耳欲聋的《我们需要一场灵魂拷问》里,借着胡风事件的旧事,把知识分子的那点底裤全给扯了下来。这种写法很有意思,他不跟你谈什么高深莫测的阶级斗争理论,他让你去看那些语言。你看,1955年那些所谓的博学鸿儒,在构陷同道时使用的那种粗鄙、阴暗、暴戾的辞藻,和后来文革大字报上的语言如出一辙。这就是一种毒素的遗传。我们这个民族,似乎特别擅长忆苦思甜,却特别排斥向内求索。
正如他在书中所言:「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罪恶,却无罪感意识;有悲剧,却没有悲剧意识的时代。悲剧在不断发生,悲剧意识却被种种无聊的吹捧,浅薄的诉苦或者安慰所冲淡。悲剧不能转化为悲剧意识,再多的悲剧也不能净化民族的灵魂。这才是真正悲剧的悲哀!在这片乐感文化而不是罪感文化的土壤上,只有野草般的‘控诉’在疯长,却不见有‘忏悔的黑玫瑰’在开放。一个民族只知控诉,不知忏悔,于是就不断上演忆苦思甜的闹剧。」
这段话读起来,真是让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大家都在忙着扮演受害者,谁也不愿意去复盘自己在那场大戏里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没有忏悔的控诉,其实只是一种补偿性的心理宣泄,它不但不能让我们警惕灾难,反而可能在下一次狂欢来临时,让我们再次心安理得地举起投枪。
朱学勤的笔法里,有一种让人坐立难安的直白。他不耍花招,不堆砌那种云山雾罩的后现代术语,他就是在那儿一刀一刀地解剖。谈到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他推崇王元化先生的“不媚时语”。在那个权力和市场双重夹击的年代,能守住这四个字,比登天还难。中国知识分子有个老毛病,总想“择势弘道”,总觉得只有进入体制、靠近权力,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结果呢?道没弘成,势倒把人给吞了。张闻天的悲剧就在这儿,他本来是个极好的思想者,却被卷进了政治参与的旋涡,最终人格在权力的碾压下变得支离破碎。朱学勤看得很准,他觉得知识分子就该做社会的“牛虻”,你得站在野地里,守住那份边缘人的清醒,而不是忙着去给权力当幕僚。
这种对独立性的偏执,源于他对汉民族政治文化基因的深刻洞察。他提出了一个非常要命的概念:终极关怀的缺失。这事儿说起来挺玄,其实很直观。你看咱们的老祖宗,孔老夫子说“敬鬼神而远之”,这话听着务实,其实是把那个超验的、彼岸的世界给封死了。咱们的文化里只有此岸,只有现世,只有吃喝拉撒和权力位阶。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政体是此岸政治秩序的最高点,要撬动这个高点,批判的支点只能在彼岸,不能在此岸。没有彼岸意识的民族,固然不会出现神权意识,但在另一方面,则丧失了对此岸世界的俯瞰高度,因此,也丧失了对此岸世界最高点——政体的批判意识。所以,没有彼岸意识的学者,不可能研究政体,没有彼岸意识的民族,不可能建立政体理论。研究的第一步,是批判。不能俯瞰,怎敢批判?孔夫子‘敬鬼神而远之’,拒绝了一个彼岸世界,也就拒绝了一个俯视此岸世界的思维制高点。从此,他的后代只能服务于此岸,包容于此岸,而不能超越此岸,批判此岸了。」
因为没有那个“彼岸”作为参照系,此岸的一切就成了唯一真理。皇权之所以神圣不可侵犯,是因为除了皇权,我们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更高的存在。这种基因缺陷,让我们在专制主义的泥潭里打转了两千多年。官方儒学搞得越是冠冕堂皇,民间的宗教饥渴就越是野蛮生长,最后只能靠一些廉价的迷信、奇怪的谶语来填补。这种实用主义的底色,让我们的思想总是显得那么矮小、局促、平庸、乏力。
朱学勤在书的中篇,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全球视野,尤其是那场对中国近现代史产生深远影响的法国大革命。他把文化革命和法国大革命放在一起对谈,这在当年是极具胆识的尝试。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卢梭那个“公意”概念里的极权气息。卢梭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那种带着恋母情结、充满阴柔感伤的道德理想主义,最容易煽动起平民的狂热。他追求一种绝对的、纯洁的、不容置疑的公意,结果却是以公共道德的名义吞噬了个体的自由。
相比之下,朱学勤更心仪托马斯·潘恩。潘恩这个“两个世界的英雄”,在历史上却总是被边缘化。为什么?因为他不讨好任何人。他既反抗君主制,又反抗暴民政治;他既要民主,又要法治。他的那句“政府是必要的祸害”,简直是人类政治智慧的顶点。朱学勤对潘恩的致敬,实际上是对英美经验主义传统的致敬。他明白,文明的进步不是靠那种在白纸上画最新最美图画的激进突变,而是靠一点一滴的制度改良,靠对权力的制衡,靠承认人类理性的局限。
他在讨论启蒙思潮时,用了“笑着的、叫着的、哭着的”这种极具画面感的分类。伏尔泰在笑,那是理性的宽容;狄德罗在叫,那是激进的呐喊;卢梭在哭,那是感性的狂热。可悲的是,后来的历史往往选择了卢梭式的哭声,因为它最有感染力,最能引发那种集体性的歇斯底里。
关于这一点,他在书中有一段极为精妙的比喻:「韦伯说:经验论、英美派根在历史,或可称为工具理性。先验论、大陆派根在逻辑,或可称为价值理性。可悲的是,人类理性有两股源头,社会发展却只有一条河床。当两条大河争夺一条河床时,或是江河改道,或是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这就是法国革命式的悲剧。这样的悲剧当然不该重演了。但是,人类切不断历史,也离不开逻辑。前者是长度,累计人类历史之渊源;后者是宽幅,测量人类自由意志之探险,人类精神借此获得二维空间。若要进入三维空间,向第三维——高度飞跃,必须历史与逻辑的共同扶持:历史作轮,提供足够的滑行速度,逻辑作翼,提供应有的起飞升力……」这种宏大的历史叙事,配上他那种干练的笔法,确实给人一种登高望远的快感。
但朱学勤并不满足于这种宏观的对比,他还要回过头来,去啃最硬的骨头——新儒家。他在《老内圣开不出新外王》里,对牟宗三等人的政治哲学进行了近乎残酷的解剖。新儒家们总是幻想着通过道德的修齐治平,就能自然而然地开出现代的民主科学。这在朱学勤看来,完全是南辕北辙。
他指出,儒家哲学几千年都没能把伦理学和政治学分家,结果就是政治学的“失位”与“错位”。他说:「政治意识定位于何处?不是定位于事实判断,而是定位于价值判断。这样,有多少政治意识,就有多少话语错乱:以‘仁’说‘智’,以‘德’化‘政’,以‘内圣’开‘外王’,以道德话语讨论政治命题,以道德规范代替政治设计,等等等等。政治意识处处皆‘有’,实际上却是处处错位。这种现象,我们暂定名为:政治学的错位。」
这种错位太可怕了。它让人们在道德的迷雾里空转了几千年,却始终建立不出一套有效的制度架构。你指望通过提高官员的道德水平来治理贪腐,这在朱学勤看来,简直就像是指望通过念经来阻止洪水一样荒谬。没有权力的制衡,没有法律的刚性,再好的“内圣”也只能沦为权力的遮羞布。
读到书的末尾,朱学勤谈到了顾准。那是全书最动情、也最沉重的地方。在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顾准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忍受着妻离子散、饥寒交迫,却完成了对中国历史最深刻的清算。他从理想主义转向经验主义,从唯理主义转向多元主义。他在地狱里思考,却为后来人点亮了灯。朱学勤对顾准的致敬,其实是在确立一种精神标杆:知识分子在最极端的环境下,依然可以保持思考的独立性,依然可以拒绝被时代同化。
顾准的故事,让我想起朱学勤在开篇提到的那句话:「真正的知识分子都是悲剧命运的承担者。胡风如此,胡为之执幡护灵的鲁迅也是如此。他们要提前预言一个时代的真理,就必须承受时代落差造成的悲剧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说,时代需要悲剧,知识分子更需要悲剧。一个时代没有悲剧,才是真正的悲剧;有了悲剧,知识分子们竟如妇孺般哭成一片,又是对悲剧尊严的辱没。」
这种对悲剧的坦然,才是真正的硬汉底色。他不是在炫耀痛苦,而是在肯定痛苦的价值。痛苦能让人保持清醒,能让人不至于在廉价的乐观主义中丧失警惕。
整本书读完,你会发现朱学勤其实一直在做一件事情:祛魅。他给革命祛魅,给道德政治祛魅,给知识分子的自我拔高祛魅。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像陈年白酒一样的辣味,入喉刺痛,回味却有一股扎实的粮食香。他并不指望给你提供一个包治百病的药方,他只是在告诉你,如果你想走出这个思想的迷宫,首先得承认你是在迷宫里。
在这本集子里,你能看到朱学勤先生的缜密、冷静、严谨、内敛,他在逻辑的链条上环环相扣,不给平庸的借口留下缝隙;也能看到他的一针见血,在最荒谬的历史切口处,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幽默揭示出本质的滑稽;你还能感受到那种对“人”的关注,他的论述里总是有活生生的命运在跳动,而不是枯燥的公式;部分文字在文笔上更有杂文式的清爽,该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
读朱先生的书,就像是坐在一个深夜的灯火旁,听一位长者在风声雨声中,缓缓翻开历史的旧账。他不需要你赞同,他只需要你思考。
在这个一切都追求“快”和“爽”的年代,重读《风声·雨声·读书声》,确实是一件挺奢侈的事。它要求你静下心来,去面对那些最基本也最尖锐的问题。我们到底是守望着良知的思考者,还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犬儒?我们是在建设一个基于法治的现代社会,还是在旧梦里徘徊不去?
朱先生在三十多年前留下的这些追问,如今依然在空气中回荡。那些风声雨声,从未停歇。而读书声,是否还能像当年那样,声声入耳,事事关心?这不仅是他的问题,也是我们每一个在这个时代里活着的人,无法回避的灵魂拷问。在这个不断变幻的世界上,也许唯有这种坚韧的、带着问题意识的思考,才能让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天,面对历史的法庭时,不至于羞愧得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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