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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汉语正在被一种“话说一半”的 “假深邃” 慢慢毁掉

《说一半的深邃》

领导在台上讲话,说了一番话。台下的人拼命记笔记。什么“把握大势、顺势而为”,什么“统筹兼顾、协调推进”,什么“立足当前、着眼长远”。记得很认真,仿佛每个字都是金科玉律。 记完之后,有人问:领导到底说什么了?没人答得上来,可大家觉得,领导说得很好,很深邃。 刘瑜曾说:“世上本没有深邃,‘只说一半’的话说得多了,也便有了深邃。”[1] 官话,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说一半,藏一半,说的是你听到的,藏的是你要猜的。你猜出来的,是你自己的意思。可你会觉得,这是领导暗示你的。于是你佩服领导,觉得领导深不可测。其实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给了你一个空壳,让你把自己的想法填进去。你填完了,还觉得领导水平高。 有个词叫“原则上”——领导说:原则上,这件事是可以办的。听的人一听,觉得有戏。可什么叫原则上?什么情况不原则上?不知道。 你去办,办成了,是领导支持。办不成,是“原则上可以”不等于“实际上可以”。领导永远没错。 还有个词叫“研究研究”。你去找领导批项目,领导说:这个事,我们要研究研究。你回去等,等了一个月,没消息。你去问,领导说:还在研究。再等一个月,还是研究。你明白了,“研究研究”不是真的要研究,是让你知难而退。 确实,领导说的是“研究研究”,没说要办。你自己没悟出来,不能怪领导。 讲官话,最喜欢用大词。什么“战略高度”,什么“全局观念”,什么“长远眼光”——词越大,越不容易出错。 你说“要把经济搞上去”,这句话太具体了。搞不上去怎么办?你要负责。 你说“要以战略眼光推动经济发展”,这句话就没问题了。什么叫战略眼光?什么叫推动?都是模糊的。做成了,是战略眼光起作用。做不成,是推动力度不够——领导永远没错。 这种话术,对中文是一种伤害。语言的作用是什么?是沟通,是把意思说清楚。可这种“只说一半”的习惯,把语言变成了迷宫。你进去,找不到出口。每一句话都对,每一句话都没用。 年轻人刚进单位,一开始听不懂,后来听懂了,也学会了。开会的时候,他也这么说,写材料的时候,他也这么写,一代传一代,中文就这样油腻含混下去。 为什么领导喜欢这么说?因为说清楚有风险。说清楚了,就要负责,说一半藏一半,进可攻,退可守。 你说“这个项目应该在今年年底完成”,这句话是要负责的,年底完不成,是你判断失误。你说“这个项目要抓紧推进,争取早日完成”,这句话就不用负责了。什么叫抓紧?抓多紧?什么叫早日?早到哪一天?都没说。完不成,是“抓得还不够紧”。做成了,是“抓紧推进见了效”。 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把话说清楚——说清楚的人,显得浅薄。说一半藏一半的人,显得深邃。 你说“这件事有三个问题,分别是……”,领导觉得你没水平,太直白了,不够深沉。你说“这件事存在一些矛盾和挑战,需要我们深入研究、统筹把握”,领导觉得你成熟了。 什么叫矛盾?什么叫挑战?什么叫深入研究?没人问。问了就是不懂事。这种习惯,会腐蚀思维能力。 写文章,不再是把事情说清楚,而是堆砌空洞的词。开会,不再是讨论问题,而是念稿子。念的人不思考,听的人也不思考。大家都觉得,这就对了,这就是高度,这就是水平。可问题没解决,矛盾还在那里,事情越拖越糟。 更可怕的是,这种话术会掩盖是非。领导说:要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什么叫辩证?不知道。可你不敢反驳,一反驳,就是你不懂辩证法。 于是是非就模糊了,对的不一定对,错的不一定错。要看你怎么看,要辩证。最后,没有人愿意较真,较真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够深沉。 而且这种“讲一半”的话术,已经从官场蔓延到商业、舆论界。2024年,某手机品牌一位CEO接受采访。主持人问:xx新一代手机的芯片是不是国产的?答:“我们具备全国产的能力,所以这一代产品的每一颗芯片都有国产的能力。”营销号立刻解读:某品牌手机的芯片已全部国产化。 网友一看,沸腾了。可仔细想想,他说的是什么?“具备国产的能力”等于“已经用了国产的”吗?有这个能力,和用没用,是两回事。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舆论已经炒起来了。买流、水军、营销号一拥而上,“国产化”的叙事铺天盖地。普通人哪有功夫去辨析什么叫“具备能力”?等事情过去了,真相怎样,没人再问。该收割的流量,已经收割完了。 这种话术,和官场的话术,本质上是一样的。说一半,藏一半。让听的人自己去猜,自己去补。补错了,是你理解有问题。补对了,是我说得明白——责任永远不在说话的人那里 当这种“说一半”变成一种被追捧的“正确腔调”,它对汉语的伤害就不再是小范围的风气问题,而是会直接阻碍中文的健康发展与有效传播。 作家阿城年轻时到内蒙、云南插队,遇到一些汉语非母语的少数民族,发现他们也会说汉语的官话。他感慨道:“与其看着他们那么痛苦地说汉语,还是算了吧。”[2] 的确,如果学中文的人,首先接触的不是清晰真诚的表达,而是这种空洞模糊、绕弯子的假深邃式语言,会怎样?他会觉得中文枯燥、空洞、乏味,难以亲近,学起来、讲起来会“痛苦”。每一句话都要猜,猜来猜去还不知道什么意思。这样的语言,谁愿意学?中文会越来越成为“圈子里跳舞”——只有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的人,才听得懂那些话。圈子外面的人,一头雾水。 语言本来是沟通的工具,现在变成了门槛。门槛里面的人,互相说着听不懂的话,还觉得很高明。门槛外面的人,进不来,也不想进来。中文本是很好的语言,简洁,清晰,有力。“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3]一句话,说清楚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4]一句话,也清楚了。 现在呢?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要说三句。三句还不够,要加几个形容词,加几个状语,加几个从句。读完了,不知道说的什么。 有人辩护说,这是中国语言的含蓄美。不是的,含蓄是留白,是点到为止,是让读者自己去体会意境。这种官场话术,不是留白,是填充,用一堆空洞的词,把意思淹没掉。它不是让读者去体会,是让听者去猜谜。猜错了,是你理解不到位。猜对了,是领导意图明确。这不是含蓄,这是狡猾…… 会议室门口,一个人拿着笔记本走出来。另一个人追上去问:领导刚才说的那个事,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那人停下来,翻了翻笔记,说:领导说要进一步论证。那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那人说:领导说,要广泛征求意见,科学评估风险,稳妥推进落实。我是问,同意还是不同意?那人合上笔记本,说:领导的指示很明确,你要深刻领会。说完,走了。留下那个人站在原地,想了半天。领导的指示很明确,可他还是不知道,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就是很多人认为的“深邃”:你说了一堆话,别人却找不到一句能当真。 【注释】 [1] 刘瑜:《送你一颗子弹》,上海三联书店,2010,第156页。 [2] 来自阿城接受采访时所说,见查建英主编的《八十年代:访谈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第64页。 [3] 《论语•子罕》。 [4] (北宋)范仲淹:《岳阳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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