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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愚昧也是生产力?不是坏人太多,是 “跟着走” 太容易

《论愚昧的“生产力”》

义和团进京那年,发生了很多事。 有人在街上看见洋货就砸,看见信洋教的中国人就杀。有人把铁路拆了,电线杆砍了,说这些都是洋人的邪术。有人喝了符水,说刀枪不入,往洋枪洋炮上冲,倒下一批又一批。 最奇怪的是,北京城里好多读书人也信了,他们写文章说义和团的法术是真的,引经据典,说这是中华神术,洋人必败。他们给慈禧上折子,说民心可用,此乃天意。 后来联军进城,义和团散了,那些读书人又换了一副嘴脸。有的跑,有的降,有的摇身一变,成了新学的倡导者。 他们当初信的,真的是神术吗?未必,只是那时候大家都信,他们也就跟着信了。跟着信,安全。跟着信,还能沾点光。 你若去问义和团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杀洋人、烧教堂,大约有两种答法。一种是说,“上面让的”。一种是说,“大家都这样”。仔细看,这两种答法其实是一种:“跟着走”。 义和团散了之后,那些被砸的学校、被烧的书、被杀的人,都成了废墟。几十年积累的一点东西,几个月就毁干净了。而那些毁掉这一切的人,大多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跟着走”。 “跟着走”三个字,是很要紧的。它说明了什么呢?说明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自己未必知道路。跟在后面的呢?更不知道。但不知道归不知道,脚底下却不慢。为什么?因为别人也在跑。别人跑,你也跑,这叫人放心。你若不跑,反倒要问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一百多年前,法国人勒庞写了一本《乌合之众》,研究的就是这个现象。他说: “大多数时候的我们都是理性的,知道是非善恶,也知道趋利是害。然而这种理性,只存在于我们作为独立的个体时。只要我们加入了某个群体,上述的行为能力与制约作用就会随之消失,我们会被带入一种完全失去理性意识的状态,对那些使自己失去人格意识的暗示者唯命是从,因此,我们会做出一些和我们性格、习惯完全反常的行为……在某种暗示的影响下,个人会无意识地冲动行事。这种暗示对群体中的所有人都有同样的作用,成员之间的相互影响可以增强它的力量,这比被催眠者的冲动更加无法抗拒。”[1] 这段话是分析愚昧现象的钥匙。个人加入群体之后,为什么会做出和性格完全相反的事?因为理性没有了。理性没有了之后,人靠什么行动?靠暗示。靠别人都在做。靠“大家都这样”。这三条,用大白话说就是:跟着走。 愚昧在个体时,只是一滴水;愚昧遇到群体,就成了洪水。不是愚昧的人变多了,而是每个人的愚昧都被放大了。勒庞说得没错,成员之间的相互影响可以增强暗示的力量——一个人不敢做的事,一千个人就敢了;一个人觉得荒唐的事,大家一起做就不觉得荒唐了。这就是群体的放大效应,而且高效得惊人:一个人愚昧,毁不了什么。一百个人愚昧,能做的事就多了。一万个人愚昧呢?能毁灭一个文明。 文明这东西,从来不是一路凯歌。翻开历史就会看到,那座被称颂的文明之塔,不过是一堆本不情愿的乱石,被强行堆砌而成。那些石头各安其命,却被“生存”与“权力”黏合——那黏合剂里,是无数无名氏的血汗、屈辱与无声的眼泪。 知识在文明的建造里,向来是最沉默、最吃力不讨好的苦役。它像一滴滴耐住性子的水,一点点穿透层层叠叠的偏见与愚昧。它需要漫长的等待,需要失败后的复盘,需要几代人孤独接力,才敢在荒芜里踏出一条名为“理性”的小径。 可愚昧,毁掉这一切只需要一瞬间。一个读过书的人,参加过一次“运动”,便可以把知识分子的清高、怀疑精神、独立判断,一股脑儿全扔了。扔的时候,他可能还会觉得自己在进步——抛掉了“资产阶级软弱性”,获得了“与工农相结合”的觉悟。事后回想,那一刻他大约是不知道自己是在作恶的,他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理。 一个平时温文尔雅的人,在群体里可能变成暴民;一个见人就笑的老好人,在群体里可能喊出最狠的口号。这不是他变了,是他被放大了——被群体的暗示放大了,被相互的影响放大了,被那种“法不责众”的安全感放大了。单独的时候,他是那个有羞耻心、有判断力、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的普通人;进了群体,那些东西全没了。那种状态下,他说的话、做的事,连自己事后看了都觉得陌生。但没关系,那是“群体行为”,不是“他的行为”——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我们总以为愚昧是没受过教育,这不过是知识分子最自负的错觉。很多时候,愚昧不是能力的匮乏,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因为知识太累了。它要求你辨析,要求你证伪,要求你在开口前先退一步思考。这种“慢”,在急于求成的时代里,反倒成了原罪。 反观愚昧,却高效得惊人。它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情绪;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口号;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随。一句谣言就能点燃情绪,一番煽动就能裹挟人群,平庸的灵魂在无知的狂欢里,找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人群呐喊着向前冲,真相便成了最碍眼的绊脚石。 谁还愿意听一句迟疑?谁还敢在众口一词时保持沉默? 网上有过很多次“讨伐”,有时候是因为一句话,有时候是因为一张照片。当事人是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真相究竟如何,没人在乎。重要的是声音够大,情绪够燃,人够多。 参与“讨伐”的人人,骂完或许会有点心虚:这人跟我有什么仇?我凭什么骂他?但一千个人同时骂,你就不心虚了。一千个人都骂得,你骂不得?再说,他们是“正义”的,你只是“附和正义”——这感觉多好啊。你甚至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平陡然提高了,原来你也是嫉恶如仇的人,原来你也这么勇敢。然后,被骂的那个人失业了。严重的,死了。 事后一查,往往骂错了,或者骂对了,但骂得过分了。不重要了,人已经死了,业已经失了,追究起来,“大家都有责任”,等于大家都没责任。骂人的人各自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下一回碰到新目标,继续骂。没人会为此道歉。因为道了歉,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是跟着情绪走,而不是跟着事实走。 而承认这一点,太累了。 遥看那些荒诞的岁月里,有人高举布条,把典籍堆成火海,美其名曰焚毁旧思想;有人撕碎祖辈画像,碎片抛入池塘,自诩斩断血脉;有人头戴高帽游街,口号震天,却在狂热里迅速苍老。子女告发父母,学生批斗师长,诗人篡改初心,史家抹除记忆。每个人都在背叛自己,只为换一次低头的安全。 那些打人的人,那些喊口号的人,那些揭发亲人的人,真的是被逼的吗?有些是,有些不是,有些人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他们在愚昧的狂欢里找到了一种力量感,一种“我属于大多数”的安全感。一种“我正在改变世界”的幻觉。 这种低头的姿态,在愚昧横行的年代被练就得炉火纯青。所有人争先恐后,向“多数”俯首称臣。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走,叫盲从。一百个人,跟着一个不知道往哪里走的人走,叫什么?叫“历史潮流”。 二战时候,德国人烧书。不是纳粹烧的,是学生自己烧的。柏林大学的学生,把犹太人写的书、不喜欢的书,一本一本扔进火堆里。他们在火边唱歌,喊口号,觉得自己在为德国清理垃圾。这些学生读过书,有些还读过很多书。可他们还是烧了。而且烧得很高兴。事后有人问那些学生,你们为什么要烧书?他们说,因为那些书毒害德国人的心灵。 他们信吗?信的。他们愚昧吗?愚昧的。 可这种愚昧,不是他们不懂书是什么。而是他们选择了一种更省力的生活方式:跟着大家走。 乔治·艾略特曾说:“常言说知识就是力量,不知愚昧也是力量。知识去慢慢建造,愚昧来顷刻毁灭。知识的力量在于真,在于谨慎,在于辨别,在于分开或然和必然;愚昧则是一个乱冲乱撞的瞎眼巨人,玩弄文明的基石于鼓掌,恣意而为,把欢乐之所埋葬于深渊。” 一点不错,愚昧没有视野,所以无所畏惧;没有思考,所以永不愧疚。它把玩文明的基石,像玩弄掌心里的泥丸。它最可怕的魔力,是能把人类最深重的悲剧,包装成一场声势浩大的胜利。 你会看见,人们在废墟上跳舞,在焦土上歌唱。他们把疼痛当作荣耀,把荒芜当作纯洁。这种精神上的臣服与麻木,正是愚昧这个巨人最得意的杰作。当巨掌挥下,将精致的秩序拍为齑粉,幸存者想的不是修补,而是加入——加入那场毁灭的狂欢,分一口文明破碎后的残渣。 所以我说,愚昧是一种生产力。生产力是什么?是做成事的能力。愚昧能做成什么事?能做成大事。它不创造美,不孕育善,只生产规模庞大、整齐划一的摧毁。这个瞎眼巨人,不懂爱,也不懂恨,甚至没有真正的动机,只是在盲目的冲动里不断挥掌。在它眼里,精美的瓷器与路边的瓦砾没有分别,人类千年积攒的文明,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土块。 等到尘埃落定,狂热冷却,人们又换上另一副面孔。 有人从废墟里捡起一片残片,压低声音咒骂昨日的荒唐。可只要广场上再次响起激昂的鼓点,同一群人,又会毫不犹豫冲出去,对着新的偶像,献上同样滚烫的欢呼。 愚昧也是力量,这不是修辞,是血淋淋的事实。那是最原始、最狰狞的生命力,不需要逻辑,不需要方向,只需要一颗空洞的心,一双躁动的手,和一根点燃情绪的引线。 那么,在这个瞎眼巨人随时可能苏醒的世界,理性与知识,还有坚持的意义吗?如果文明总会被愚昧击碎,如果辛苦铺就的道路随时可能坍塌,我们还要继续滴水穿石般的徒劳吗? 也许,真正值得坚守的,从来不是彻底战胜那个巨人。巨人是人性深处的暗面,与人类共生,无法根除,只能压制。 真正的英雄主义,是每一次废墟之上,都有人愿意弯腰,捡起一块震落的石头,重新垒砌;是每一次知识被焚烧后的灰烬里,有人默默种下一颗理性的种子,哪怕明知它在长大前,很可能再次被巨掌碾入泥土。这种坚持,带着悲剧色彩,却有一种顽固。 我们之所以要辨析、要谨慎、要分清或然与必然,不是为了在巨人掌心侥幸逃生,而是为了在黑暗降临之时,内心仍有一点不灭的光,让我们清醒知道:自己是作为“人”在坚守,还是作为“群”在狂欢。 即便明知,一切终将再次被摧毁,可那滴水穿石的过程本身,就是文明最后的尊严。我们筑塔,不是为了它永不倒塌,而是为了证明:人类曾在混沌的世间,努力建立过哪怕一秒钟的秩序、清醒与良知。 知识是慢慢建造的,愚昧是顷刻毁灭的。文明积累了几百年,毁掉只需要几个月。而那些毁掉它的人,大多不是坏人,只是跟着走的人。 有人信了神术,有人烧了书,有人骂错了人,有人跟着喊了口号。事后回想起来,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只记得那阵子,大家都在喊。 【注释】 [1] 古斯塔夫·勒庞:《乌合之众》,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20,第30-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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