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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磨盘前的驴不敢停,当代年轻人无权“躺平”?

《我们有没有权“躺平”?》

我认识一个人,他的生活像是一张精准的刻度表:几点起,几点读,几点在众人的注视下展现出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亢奋”。我曾佩服这种张力,虽然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快乐,但佩服是真的。直到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最怕的事情不是累,而是被人看见他很“躺平”。对他而言,躺平是一种羞耻,仿佛只要不处于被征用的状态,他就不再拥有存在的合法性。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这种羞耻感并非天生,在一个把忙碌当美德的环境里,“躺平”本身就是一种可疑的行为。很多场景下,你“躺平”,有些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闲?或者更直白一点:你怎么敢? 最近流行一种极具科幻感的说法:年轻人之所以选择“躺平”,是因为接收到了“场外某种神秘电波的资助”。这说法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是段子,后来发现是认真的。再后来发现不光是认真的,还挺多人附和。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荒谬程度,已经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荒谬。 “场外因素”的说法,有个好处,就是万能。什么问题解释不了,往这四个字上一推,就都解释得了。大环境下行,是“场外因素”;文化入侵,是“场外因素”;年轻人不想加班了,还是“场外因素”。这四个字像一个黑洞,什么都能吞进去,吞进去之后就不需要再解释了——因为敌人已经找到了,还解释什么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古代人生病了,说是邪气入体。邪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什么病都能往它身上推。推完了呢?该病还是病。不过至少心理上有个交代——病因找到了,可以安心了。“场外因素”大约就是当代的邪气,包治百病,百治不灵。 万能的解释有个毛病,就是它什么都能解释,等于什么都没解释。 其实很多人都好奇,这个“场外因素”到底有多少预算。如果连我方年轻人“躺平”都要它来资助,那它的业务范围未免也太广了。房子买不起,是它注资炒的吗?996是它发明的吗?35岁裁员是它定的吗?如果这些都不是,那它到底资助了什么?资助了一颗不想再跑的心?如果是这样,那这颗心原来的主人,有没有资格决定自己跑不跑? 而这套剧本的最荒谬之处,不在于它想象了一个强大的“外部推手”,而在于它预设了一个前提:人是不拥有自主意志的。在这种逻辑里,你热爱奔跑,那是你觉悟高;你选择停下,那一定是受了邪风的蛊惑。唯独没有一种可能——那是你基于对自己生命的审视,做出的一次独立选择。 这话说出来,大约又要被扣帽子了。不过帽子这东西,戴多了也就那样。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躺平”会变成一种需要被解释、被归因、甚至被追责的行为?一个人选择不那么拼命,怎么就需要一个“原因”了?拼命才应该需要原因吧。 为什么要急着给“躺平”找一个外来的病因?因为“个体的躺平”对一个紧绷的系统来说,是一种本质上的威胁。当一个人开始追求舒展、追求自我定义的生存方式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合格的“构件”。近代欧洲很多庄园主眼里的黑奴,只有两种状态:正在干活的,和坏掉的。他们绝不允许出现第三种状态:一个正在享受自我的、完整的、自由的黑奴。 我方古代有种东西叫徭役。百姓给官府干活,修城墙、挖运河、筑陵墓,没有报酬,自带干粮,干得不好还要挨打。这当然是暴政,尤其是秦代。不过暴政也有暴政的逻辑——你得干活,因为国家需要你干活。你不干,国家就运转不了。这个逻辑虽然混蛋,但至少是坦诚的。 后来徭役没了,换了个名字,叫义务。义务这东西比徭役高明,因为徭役是别人逼你的,义务是你“应该”做的。应该做和被逼着做,体验完全不同,虽然干的活可能差不多。 再后来连义务也不太提了,换了个更厉害的词,叫奋斗。奋斗就不一样了,奋斗是光荣的,是积极的,是有理想有追求的表现。你不奋斗,就是没理想没追求,就是自甘堕落,就是对不起这个时代。 从徭役到义务到奋斗,逼你的人越来越看不见了,但活还是那些活。词换了一茬又一茬,意思却没什么变化:你的时间不属于你,你的精力不属于你,你的生命也不属于你——至少不完全属于你。它们属于某个更大的东西,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谁来代表,怎么运作,你不方便问。 当然我不是说今天的年轻人生活在徭役之中。时代毕竟进步了,物质条件好了很多,这一点必须承认。我说的只是一种逻辑的延续——在那种逻辑里,个体的时间和精力,天然就是可以被征用的。被谁征用?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默认了你的时间和精力不属于你自己。你属于那个需要你奔跑的系统,就像磨盘前的驴属于磨坊主。驴停下来,磨坊主当然要着急——不是因为关心驴的健康,而是因为磨不转了。 说起来,1951年有部电影叫《姊姊妹妹站起来》,里头有个场景,我记了很多年。胭脂虎是同喜院的老鸨,每天让手下的妓女报账。她厉声问:“都卖了几个铺了?”"头牌月仙说:“我卖六个。”其余几个小声答:“我们……一人一个。”胭脂虎拍桌暴怒:“人家怎么卖六个?照你们这样混事,我他妈喝西北风啊!” 这段戏看着心酸,不过我后来在网上看到一个网友的魔改,倒是苦中作乐——高情商:“认命可以,躺平不行。”低情商:“照你们这样混事,我他妈喝西北风啊!” 我看完笑了半天,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这个魔改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两套话语缝合在了一起——一套是今天的,文明包装过的,带着“正能量”口吻的;一套是胭脂虎的,粗粝直白的,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的。两套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你不许停下来。区别只在于,一个说“不应该”,一个说“我他妈喝西北风啊”。措辞有雅俗之分,逻辑没有。 胭脂虎的逻辑是赤裸裸的:你们的产出就是我的收入,你们少卖了,我就少赚了。这逻辑虽然难听,但至少诚实。今天那些反对“躺平”的话术,包装比胭脂虎精致得多——什么价值导向、什么精神面貌、什么时代使命——但剥开来看,里面那颗心,和胭脂虎跳的差不多。 冯小刚拍过一部电影叫《私人订制》,里头也有段对话令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意味深长。葛优对郑恺说:“好好干,明年哥给你娶个嫂子!”郑恺一脸感恩:“谢谢哥哥!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哥哥对我的厚爱!” 这段戏是喜剧,观众笑了就过了。但细想一下,这里头藏着一个很妙的结构:哥哥许诺的奖品,是给你娶个嫂子——也就是说,你好好干的回报,是继续好好干。你拼了命地拉磨,磨坊主赏你的,是一个继续拉磨的理由。而你还感激涕零,觉得哥哥对你真好。 这不就是胭脂虎的升级版吗?胭脂虎连哄都懒得哄,直接骂。葛优版的胭脂虎温和多了,笑眯眯的,还给你画饼。但饼的内容是什么?是更多的活。你干得越好,得到的奖励就是干得更多。这个循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永远不会被打破——因为每一次的奖品,都是下一次的起跑线。 詹姆斯·C·斯科特写过一本书,叫《弱者的武器》。他研究马来西亚的农民,发现这些人在面对地主和政府的时候,很少正面对抗。他们不造反,不抗议,他们做的事情更隐蔽——偷懒、装糊涂、开小差、假装顺从。这些行为看起来零零碎碎,不成气候,但积少成多,也够让对方头疼的。斯科特管这叫“日常形式的抵抗”。 中国人对这套东西,其实不陌生。不需要到马来西亚去找例子,自己的历史里就有。高王凌先生研究中国农民的“反行为”,下了几十年功夫,翻遍了明清徽州租簿、刑科题本、地方志,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在土地兼并、赋税压榨之下,底层群体依托宗族共同体,形成了一套以“隐户”“隐田”“抗欠租谷”为核心的民间软抵抗。这套东西不是造反,不是揭竿而起,而是闷声不响地从下面悄悄拿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少报几亩田,藏几个户口,租谷交不足也不说破——不惊动上面,不给上面下不来台,但就是让你收不够。 高王凌说得很清楚:“反行为”不是“反抗”。历史上大多数社会,不是由剧烈的斗争构成的。统治越严厉的地方,上面越不允许下面反抗什么,发现了非镇压不可。所以下面的人就换了个法子——表面顺从,暗地反制。不求胜利,不求爆发,只是温和地、持续地、分散地,把被拿走的东西慢慢拿回来一点。形成一个不胜不败之局。高王凌说这是中国人的“拿手好戏”。 这话听着像夸人,其实是实情。一个社会如果只允许“顺从”和“反抗”两个选项,那大多数人其实无路可走——顺从不甘心,反抗又不够胆。中间地带的“反行为”,恰恰是弱者在夹缝中活下去的办法。它不是英雄主义,但也不是窝囊。它是一种非常现实的、非常日常的生存智慧。 我读这些的时候,想到的不是马来西亚的农民,也不是明清的佃户,而是身边那些选择“躺平”的年轻人。他们做的事情,和那些农民其实挺像的——不是正面对抗,而是消极退出。你让我加班,我加,但我心不在;你让我内卷,我卷,但我随时准备抽身;你给我画饼,我笑一笑,但我不会再当真了。不惊动谁,不给谁下不来台,但就是不再全情投入了。不胜不败,若隐若现。 有人管这叫摆烂。摆烂这个词有意思,它预设了一个前提:你本来应该“好”,你选择了“烂”,所以你是“摆”的。但什么是“好”呢?按照那个前提,“好”就是拼命干,就是透支自己,就是拿命换钱再拿钱换命。如果这就是“好”的定义,那摆烂或“躺平”大概也没什么不对的。 我小时候读《庄子》,有一段印象很深。大意是说,有一种树,长得歪歪扭扭,木匠看不上,所以没人砍它,它反而活了很久。庄子说这叫“无用之用”。 这个故事后来被各种人各种解读,有的说这是消极避世,有的说这是大智慧。我倒觉得庄子说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没有用,是谁定的?木匠觉得这树没用,可这树自己活得挺好。木匠的标准是树的标准吗? 当然不是。木匠要的是木材,树要的是活着。两者的利益从一开始就不一致。只不过木匠有斧子,树没有,所以"有用"的定义权就归了木匠。 这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大了。今天给“躺平”扣上各种帽子的人,和当年拿斧子的木匠,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他们定义“有用”的标准,从来都是从自己的需要出发的。你需要休息,他需要你干活,这两个需要碰在一起,休息就变成了“摆烂”,干活就变成了“奋斗”。 说到底,这事的要害不在于“躺平”对不对、奋斗该不该,而在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到底归谁? 如果归自己,那他可以选择拼命,也可以选择休息,这是他的事。旁人可以不赞同,但没资格定罪。你可以说他懒,但你不能说他叛变。懒是一个人的事,叛变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把懒上升为叛变,这中间跳过的逻辑步骤,比黄河还宽。在自由选择的语境下,“躺平”也好,奋斗也好,都是个体凭自己的价值判断做出的选择,站哪边都没问题。有人志在星辰大海,有人只想春暖花开,两种人生都是人生。问题从来不在于你选了什么,而在于你有没有得选。 反过来就很有意思了。一个人选择“躺平”,有人跳脚;一个人选择奋斗,没人跳脚。这说明什么?说明跳脚的人并不关心你“选了什么”,他关心的是你“有没有选的权利”。他允许你选A,不允许你选B,那不叫选择,那叫服从。服从是不需要自由意志的,而选择的本质恰恰是自由意志。所以“不许躺平”这四个字,真正反对的不是“躺平”,而是自由。 如果不归自己,那归谁?归单位?归市场?归某种宏大的叙事?如果是这样,那人和那棵歪脖子树也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树是不自觉的,人是自觉的。人知道自己被定义了,被征用了,被安排了角色。知道却不答应,这就是一种“躺平”。 所以“躺平”不是一种立场,而是一种回答。回答什么呢?回答那个默认了你应该不停奔跑的假设。这个假设从来没有征求过你的同意,它只是存在着,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躺平”就是拒吸这口空气。你可以称之为消极,但你不能称之为错误。因为选择不呼吸毒气,不算自杀。 其实整件事的表层和里层,说的是两套话。表层说的是一种观念上的导向——不提倡个体的“躺平”,鼓励拼搏和鸡血。这听起来也没什么错,毕竟拼搏确实是一种值得尊重的态度。但里层说的是另一回事:不是“提倡”什么,而是“不允许”另一种选择。不是在说“奋斗好”,而是在说“不奋斗不行”"。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相当于“我爱吃面”和“你不许吃饭”之间的距离。 把“躺平”说成“外部因素”的杰作,大约也是一种无奈。就好比一个医生,治不了病,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治不了,只好说病因来自千里之外——那是一种远方的毒,与我无干。这说法倒也安全。毕竟千里之外的毒,你不用负责,也不用改变什么。该加班加班,该内卷内卷,一切照旧。至于那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人,他为什么躺下,没人真的关心。关心的是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继续拉磨。 至于“外部因素”——如果真有这么一股势力,专门资助人类学会休息,那我倒想认识认识。这种势力,古往今来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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