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时代的微光

我并不是有意同时读这几本书。 不记得在书架上找什么书了，一眼就瞥到《第三帝国三部曲》。这套书刚出我就买了，但一直都没有开读。一个原因是想读的书很多，一时半会还轮不到。另外一个原因，我总害怕去触碰那段至暗的历史时刻。眼睁睁看着愚蠢的人类一步步向深渊走去。但很奇怪，或许是年龄的虚长，有了一点阅历，又或许是多读了几本书，总觉得在短短的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上，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黑暗时刻。忧心的人总惊惧人类面临的灭顶之灾，但人类一次又一次地挺了过来，然后，一次又一次陷入同样的境地。不管人类的科技发展到了何种水平，潜藏在人性深处的卑劣和贪婪从未消失。这让人不免怀疑：所谓进步，是否只是工具的更迭，而人性的刻度从未移动分毫？我们以为自己在攀登，其实只是在绕圈。 缓慢地读着《海伯利安》四部曲。在这部伟大的科幻作品中，即使人类拥有了外星拓殖能力，远距离瞬时传输，量子跃迁，人工智能，万方数据环网，甚至重生，永恒，又如何？依然有战争和掠夺，有欺凌，有权力的倾轧，人类依旧处于达摩克里斯之剑下，战战兢兢。所以，在读《第三帝国三部曲》的时候，少了一份焦躁和愤恨，多了一份平和和达观，有种置身事外，随它去吧！可这种“随它去吧”究竟是看透，还是麻木？是我们终于接纳了人性的局限，还是我们悄悄放弃了本该有的愤怒？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昏暗时代的生活艺术》，也不记得在读啥书的时候，书里有提到这本书。吸引我的倒不是布莱希特，即使读完了这本书，依旧对布莱希特兴趣泛泛。吸引我的是副标题“昏暗时代的生活艺术”。对于一个时代的准确定性，总是在久远之后。跨过时间回望，才会有尘埃落地的笃定。而置身其中，对当前所面临的这个时代，都会有各种诟病和不满。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将自身所处的时代看作是一个伟大的历史时刻吧（也不一定）。之所以说是昏暗时代，是因为人，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看得清时代发展的走向和出路。大部分的人，就像是在昏暗光线之下踉跄前行，有犹疑，有判断失误，也有昏昧不明。可问题在于：那些自以为看清方向的人，往往又是最危险的人。昏暗时代的真正困境，不是没人提灯，而是太多人举着火把冲向悬崖，还高呼这是黎明。 很难给布莱希特清晰定义，读完这本书，就我来说。我没有完整读过他的任何一部作品。也不大有兴趣去找他的著作来读。这本传记里面有一个细节，倒是让我很感兴趣。上世纪五十年代，结束在美国的流亡生活，他回到了民主德国。以他的政治光谱，东西方好像都不见容于他。所以他一度想过流亡中国。五十年代，中国，可惜历史不能假设，要不然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可布莱希特终究没有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时代的夹缝中，一个人连“逃亡目的地”的选择，都是一种奢侈的想象。昏暗时代的生活艺术，首先不是如何生活得更好，而是如何在一再被拒绝中，仍然找到一块可以站立的地方。 看完英剧《生命不息》，找来了原著读。“again and again”，人生不断重复，不断修正，直到对生命满意为止。有这样完美的人生吗？这书被归为奇幻类，但不管在看剧还是读书，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一部奇幻作品。人，自然没有能力一遍又一遍地活过，只不过，人，一刹那的念头，选择，真的是可以改变人生的走向。这很微妙。人生既脆弱又神奇。但是，一个人，即使在人生的每一个关口看似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像厄苏拉那样，一把推开强吻她的美国男孩，在大街上跌倒时朝着扶她起来想和她搭讪的男人尖叫，在庆祝一战胜利的夜晚把女佣狠狠推下楼梯，那又如何？在二十世纪人类历史上最黑暗残酷的时刻，她即使能一次又一次通过正确的选择避免死亡，但依旧要去承受时代强压的人类身上的重负，失去至亲，见证人类最最丑陋不堪的面向。 人该怎样活过一生？在宏大的时代背景之下，虽然作为渺小的个体，逃脱不掉蝼蚁的命运，但怎样活过，才不枉生命的奇迹？不是对时代有什么重要的意义，而是对自己有意义。或许，答案并不在“正确选择”的累积里，而在每一次选择的诚实里。我们无法阻止黑夜降临，但可以在黑暗中决定自己是否仍要辨认星光。昏暗时代的生活艺术，说到底，不是活得多安全，而是活得多真实。不必完美，不必正确，只要在那些踉跄前行的时刻，还保留着一点愤怒、一点怜悯、一点不肯彻底妥协的固执。人类的文明也许从未摆脱卑劣与贪婪，但每一次黑暗里，总有那么几个人，几本书，几个瞬间，让我们记起：活着，不只是等待下一次深渊，也是在你站立的地方，点亮一小截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