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在“做人”,你只不过重复着“做个人”
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你未曾选择出身、时代与天赋,甚至连“想成为谁”的念头,也多半是环境悄悄塞给你的。于是你服从安排,扮演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角色——你以为这是“做人”,其实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做个人”。
“做人”与“做个人”,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做人”是在空白处落笔,每一次选择都带着清醒的觉察;“做个人”却是在墨迹上描红,把重复误认为选择,把惯性误认为自己。你每天上班、吃饭、社交、刷手机,你以为你在主动地“做人”,其实你只是在被动地“做个人”——做着社会期待你做的那个“人”,重复着文化灌输给你的那套“人”的模样。你之所以觉得日子像复印机吐出的同一张纸,恰恰是因为你从未真正问过自己:这个“我”,究竟是谁决定的?
哲学家邓晓芒在《新批判主义》一书中,对此有着深刻的洞见。他指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本症结在于“缺乏自我意识” ——在这种文化中,自我被理解为一个“固定不动的点”,宇宙的一切都反映于其中,万物皆备于我,唯有自我本身无法在其中出现,就像镜子可以照见万物,却唯独照不见自己。这个无法被照见的自我,成了一个视觉上的“盲点”,一个“无”、一个“空”。你活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看见过“自己”——你看见的都是别人给你的角色、社会给你的标签、传统给你的义务。你只是在“做个人”,做那个文化早已替你写好的“人”。
这正是邓晓芒所批判的未经自我启蒙的混沌状态。人活在习惯里,活在从未被反省和质疑的价值体系里。你以为你在独立思考,其实你不过是在重复祖辈的思考;你以为你在自由选择,其实你不过是在执行文化早已编码好的程序。邓晓芒警告说,人很容易因为献身于一个自己所拥护的“理想”目标而感到“充实”,却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地丧失了自我,成了某种外在力量的驯服工具。你越是努力地“做个人”,越是完美地扮演社会给你的角色,你就越是远离那个真实的自己。
那么,出路在哪里?邓晓芒提出的“新批判主义”,给出的答案是 “自我批判” 。这种批判不是为了检讨个人偶然的行为和欲望,而是批判自己自幼习惯而未经反省、甚至未意识到的价值体系。它要求你像鲁迅那样,把反传统的刀首先指向自己,对自己身上那些天经地义的“真诚”进行无情的拷问和自我忏悔。只有当你开始质疑那个“理所当然”的自己,开始怀疑那些“从来如此”的活法,你才从“做个人”的惯性中挣脱出来,迈向了“做人”的第一步。
萨特说:“人是自由的,人注定自由,人背负着自由的重量。”察觉自己正在服从,便已站在服从之外;察觉自己正在重复,便已从重复中醒来。那份“腻”,那份对惯性的厌倦,恰恰是你尚未被彻底吞没的证据。
做人,终究是在“被给予”的牢笼里,做那一个决定转身的囚徒。 这转身的一念,就是全部的自由。而这一念,始于你终于愿意问自己一句:我到底是在“做人”,还是在“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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