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狂欢热浪中的沉默独立思考者:陈丹青的清醒活法与给当代人的精神启示
这几年,走在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上,大概都能看到一种奇特的景观:每个人都低着头,指尖在方寸荧幕上飞快地划过,面部被冷白色的荧光照得有些失血。这让人不由得想起那些古老的预言,关于人类如何被自己制造的工具所驯服。有时候,在漫长的地铁车程里,看着满车厢雕塑般静默却又在指尖上狂热蠕动的同行者,一瞬间会产生某种错乱的幻觉。我们这个时代,信息像海啸一样每天把人拍晕过去好几次,知识的门槛被互联网削得平平如镜,人人手里都攥着几百个公众号的推送、几千条短视频的精讲,似乎一秒钟就能通晓古今、洞察乾坤。这时候,你若是去问一个写字的人,或者去打量一个自诩在思考的人,往往能从他们脸上读到一种极其相似的表情——那是一种由过剩的信息喂养出来的饱胀感,夹杂着随时准备指点江山的急迫。
可不知为什么,这种饱胀往往让人觉得空虚,甚至觉得有一点可笑。在人人人像是满腹经纶的年头,真正的读书人到底去哪儿了?或者说,那个曾经让人一提起就肃然起敬的称谓,在今天究竟变成了一件怎样尴尬的衣裳?
就是在这种满街都是“智者”的喧嚣里,读到了陈丹青的《为什么我不是读书人》,薄薄的一册,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学术专著,也没有拉起一个严密系统的理论框架,不过是这位“怪老头”近十年间的访谈、讲演与随笔的汇编。书名感觉都起得促狭,像是一个在筵席最热闹时突然起身离座的怪客,在门口拍拍泥土说:“你们聊,我可不是你们一伙的。”这种自嘲里带着几分狡黠,又有几分大喇喇的坦承,一下子把人从那种被知识灌输得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里拽了出来。
读进去才发现,这本集子里的文字,和作者早年的《退步集》、《荒废集》相比,实在是变了样子。那两本书里的人,是个站在风口浪尖上扔石头的过客,文字锋利尖锐,棱角极其鲜明,批判起来是毫不留情的,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痛快。可在这本收录了2013年至2022年口述文字的新书里,那种四处碰壁的戾气竟然奇迹般地尽消了。那种激烈的、不留余地的社会批判,在这个近七十岁的老人笔下,慢慢沉淀为一种温和的回望——他不再刻意地去针砭什么,也不再咬牙切齿地和某个体制或者现象死磕,整体的基调变得温柔、沉静,甚至有些怀旧。
这种变化是自然的,也是动人的。大约许多真正的写作者和艺术家到了晚年,都会经历这么一个过程。年轻时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去劈开大山的樵夫,手里提着斧头,看什么都不顺眼,总想上去砍两下;等到头发白了,才发现山依然是山,而自己不过是在山脚下看过风景的一个普通人。这份松弛与淡然,不是向时代低头妥协,而是一种看清了局限之后的真诚自省。正如他在书里自己坦白的那样:
「人到晚年,剩下一辈子攒的信息,信息最后会变成你。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探头探脑,看看外面发生什么。晚年就是一大包记忆,被消化,正在消化……善用剩余的光阴,老年得为自己着想了。」
他口中的“为自己着想”,在书的前半部分,体现得尤为零散而随性。全书的结构主次分明,前半部分关于木心的内容极少,大多是他针对艺术审美、当代文化生态以及各色社会现象的零散思考。语言是非常直白质朴的,几乎原汁原味地保留了口述表达的那种原生状态。你读着读着,就仿佛坐在一个有点乱的画室里,听一个穿着旧夹克的老头在跟你闲聊。他没有架子,也不打算教训你,但常常在聊得最松弛的时候,冷不丁扔出几句让人心里一惊的话来。
比如说,他谈到艺术。现在的美术馆越建越宏伟,看画展成了某种中产阶级的时髦仪式,大家排着长队去打卡,对着那些名作露出一副肃穆虔诚的表情,好像不谈点“解构”、“图式”或者“时代精神”就对不起那张门票。陈丹青瞧见这副阵仗,大概只能在一旁苦笑。在他眼里,这种被灌输出来的崇高感,恰恰是艺术最大的敌人。他说话一向是简练直白不絮叨的,直接一句话把这种虚火给浇灭了。正如作者所说:
「别把美术看得太高深,艺术让人活得更有意思,就是这样。」
可如今的艺术教育和文化圈子,偏偏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得无比扭捏。我们有一整套精致的利益关系和知识谱系,把艺术圈养在学院和学术圈里,靠着复述前人的概念过日子。陈丹青在与人谈起白石老人时,就忍不住吐槽那些动辄拿大理论套活人的做法。陈丹青说得精妙:
「我们被“五四”灌了概念,也被苏联文艺理论灌了概念,确信艺术必须反映时代。你拿这个概念去和一个宋代人、清朝人聊,他们根本听不懂这句话。」
尤其在齐白石那里,艺术不是什么宏大叙事,不过是草木虫鱼,是活泼泼的生活本身。所以他总结得极要害,又带着一种冷峻的冷静:
「天性有时比才华更珍贵。」
这种对“天性”的捍卫,贯穿了他对各种媒介的观察。在全书最有趣的一篇《美剧是二十一世纪的长篇小说》里,他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纯文学精英们给着实讽刺了一把。那些抱着十九世纪现实主义长篇小说不放、对着当今的影视和网络文化连连叹气的文学家们,在陈丹青看来,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他撇开那些虚妄的艺术高下之分,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们这里,小说被抬举为“文学”,但别忘记,小说诞生于娱乐。」
说到底,人的欲望就是听故事,最好的故事是活人现前,一如最好的声音是人声。从当年的说书、茶馆,到后来的报纸连载小说,再到今天动辄几季的美剧,媒介在变,技术在变,但那个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渴望去窥探他人命运的灵魂,从来没有变过。正如陈丹青所说:
「许多老媒介被新媒介灭了,许多艺术类型过时了,消失了,可是人的欲望一点没变,那是无底洞:人永远想看见自己,还想知道别的窗户里男男女女在干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端着那副文化人的臭架子,非要去分一个高低贵贱呢?
「如今中国表面进入市场,进入网络传播时代,大量年轻读者、中产阶级,正在分享娱乐传播,可是供应娱乐的艺术家还在给艺术和娱乐分高下,事事弄到拧巴。」
这种拧巴,不仅存在于艺术圈,更存在于整个所谓的“读书人”群体里。在这本书同名的那场演讲中,陈丹青聊到了自己为什么要拒绝这个标签。在今天,读书往往不再是一件私密而纯粹的事,它变成了一种身份资本,一种用来划分阶层、炫耀教养的策略。当你看到一个人在社交网络上晒出密密麻麻的书单,或者在言谈中不断夹杂着各种生僻的学术名词时,你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阅读,还是在进行一场精致的自我包装。
而陈丹青说自己不是读书人,因为他是那个从文革荒芜中走过来的人,只有初中文化,所有的学问都是在插队时、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里“偷”来的、自学来的。他的阅读从来没有系统,没有大纲,也没有功利的目的,仅仅是因为饥饿,因为在那个动荡的时代里,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这种对于阅读本能的体验,让他对今天那些坐在书斋里、把书本当成武器和盾牌的知识分子,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怀疑。
在他看来,真正的教养不是积累了多少死知识,而是一种对周遭、对自我的清醒认知。可悲的是:
「一整代的教养失去了。不知道这就是没教养。」
过去那种拿着书本去打量世界、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傲慢,恰恰是最大的盲目。真正的阅读应该带来什么?不是让你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聪明,而是让你看到自己的局限与愚蠢。陈丹青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书教给我一件事情——你不要自以为是,你要自以为非。」
只有当你把身上的那些光环、那些被赋予的身份一件件剥落下来,你才能真正安静下来,去和书里的灵魂对话。这时候,
「每本书都会变成你自己的房间,给你庇护,使你安静。」
而这种安静,在书的后半部分,变成了一场极其深沉而浓郁的瞩望。如果说前半部分的陈丹青还在随性地东拉西扯,那么到了后半部分,当他把所有的焦点都对准那个叫木心的老头时,整本书的情感分量便陡然沉了下来。这是全书情感最浓、分量最重的篇章,涵盖了他与木心的交往、木心美术馆的建设始末,以及那些在小镇里办起的世界级特展。
在写到木心和乌镇的缘分时,陈丹青没有用那些空洞的文化赞歌,而是用了一种极其干练灵动、充满烟火气库的笔法,还原了一个在威权和世俗之外的传奇。他详细记录了那个出身草根、懂江湖义气的乌镇书记陈向宏,如何在一片不看好声中,力排众议,全程负责木心的养老和美术馆建设。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懂得,不是靠什么文化政策或者商业逻辑算计出来的,它更像是一种江南古风式的义气,一种在市井之中对高贵灵魂的自发庇护。
而在他笔下的木心,也绝非一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完美符号。那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一辈子远离圈子,骄傲到近乎刻薄,对文字有近乎洁癖的要求。当网络上因为木心喜欢改写前人句子而掀起“抄袭”的争议时,陈丹青没有急着去辩白,也没有陷入学术性的长篇大论,而是用一种非常通透、甚至是带着几分嘲弄的温情,写下了回应。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学术论文,哪里是靠“查重率”就能判定高下的?木心的化用和挪用,是古典诗词传统的复活,是在废墟上盖上自己精神印章的任性。
木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时代的某种嘲讽。他在最黑暗的时代里偷偷写字,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名声,纯粹是为了在深渊里给自己留一束光:
「人年轻时为种种事想不通,愤怒、焦虑、不安……所有烦恼都端着,认为自己很重要,不明白生活和命运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当有个人告诉你:“喂,你就是一只虫子,你痛,你死掉,没人在乎的。”一旦明白这个,真是太好了,有个总的问题,解决了。虽然我还是会兴奋、愤怒,因为我还是一条命,生命意志还在,但是背后会有个声音提醒我:什么都不足道,都是灰尘。」
如此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的清醒,才支撑着木心走过了那些荒诞的岁月,也支撑着陈丹青在乌镇的小镇上,把美术馆办成了一个“精神的客厅”。
走在木心美术馆里,看着尼采的文献、莎士比亚的手稿、古波斯的诗抄,你会有种强烈的错乱感。这是一个江南的水乡小镇,四周都是兜售旅游纪念品和地方小吃的喧嚣,可在这个方寸之地,却装着整个人类文明最纯粹的异端。陈丹青自己也知道:
「异端总是很少,而且只对异端发生影响。很多人年轻时可能是小小的异端,但他慢慢会被生活制服,按中国的说法,就是随俗。人到了中年、晚年还是异端,要不就是付出很大代价,要不一定是做了什么,让自己做得成异端。」
他甘愿做那个在美术馆里跑腿的朋友,去守护这些脆弱的、不安全的、犯忌的火苗,因为他知道,这片土地太缺乏这种纯粹的不实用之物了。
然而,如果陈丹青仅仅是一个沉湎于过去、对当下抱以冷眼和叹息的怀旧者,那么这本书的价值大概也要打个折扣。在许多文化人、文学从业者坐在书斋里,为了短视频的泛滥、AI技术的冲击而集体焦虑,担忧大众的思辨能力持续退化、深度阅读即将走向灭亡的时候,陈丹青在这本集子里展现出来的态度,却新颖得让人精神一振。
他并不悲观,也毫无抵触。面对这个被算法和流量裹挟的自媒体时代,他反而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敬畏与松弛。他敏锐地察觉到,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活法。正如陈丹青所说:
「我接触的“八零后”“九零后”,论知识结构,论眼界,论技术,比我们强太多了。许多个人、小圈子,默默做自己喜欢的事,做得很到位。」
他看到那些年轻的孩子在网络和现实的夹缝里默默地工作着,远比上两代人那些不着边际的宏大野心来得扎实。
当然,作为一个冷峻深邃、审查严格的观察者,他也看出了这一代年轻人的软肋。正如他所分析的那样:
「但他们的动物性不够,太现实,很早明白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自觉退回个人领域,和大环境有点失衡。上两代人相反,太热情,太骚动,总有不着边际的野心,说得好听,就是理想。几代人的演变,渐渐走向专业化,很现实,处处明白在社会中的个人角色,需要什么,回避什么。但我仍然看重动物性。」
他接着感叹道:「和平太久了,商业过度发达,层级越来越清晰,难以逾越,一切取决于技术,技术人格越来越固化。唯一能指望的是年轻人的新鲜血液,可惜年轻人的世界又会迅速固化。」
虽然有这种隐忧,但他对时代迭代的规律看得异常通透:
「年轻太重要了,年轻人是全息动物,什么讯息都会发生作用,他自己未必察觉。」
这种全方位的接纳能力,早已让他们适配了新的媒介环境。面对那些抱残守缺的批评,他只是利落地反问一句:
「眼睛还没睁开,长什么知识?」
时代要往前走,老媒介的死亡和新技术的诞生,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文人们大可不必像遗老遗少一样如丧考妣。
这份松弛与敬畏,大概才是这本书最亮眼的思想亮点。他站在边缘,看着世界喧嚣地流转,手里不拿尺子去量别人,也不拿鞭子去赶时代。他只是用极其扼要、直击要点的文字,把那些飘在半空中的虚火一句句给按下来。
当然,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一本书而发生任何改变,流量依然在狂欢,浮躁依然是主旋律。但至少,在某个瞬间,因为读到了这些真诚而有温度的口述,心里的某块地方突然变得踏实了一点。
陈丹青用近十年的痕迹,笨拙而诚实地示范了一种活法:你不需要去成为一个活在标签里的“读书人”,不需要去依附任何圈子和身份,更不需要为了时代的混乱而感到无措。真正的艺术和阅读,不过是让你在最喧嚣的夜里,能在心里给自己留个房间。在那个房间里,你可以不用自以为是,可以承认自己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然后在这个混乱、荒诞却又生生不息的世间,保持独立,保持清醒,保持一个活人该有的感觉。这就很好,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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