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假权威盛行：你点头附和的，从来不是道理，是恐惧

开会的时候，常听见一句话：这是权威意见。什么是权威意见？没人细说。反正是领导说的，专家说的，书上写的，反正不是自己想的，跟着点头就行了。可权威究竟是什么？是官位吗？是头衔吗？是印在名片上的那串字吗？好像不是。 古罗马有个词，叫auctor。意思是创作者、发起人。后来这个词演化成authority，就是今天说的权威。 一个人说了句话，别人听了，觉得有道理，心甘情愿跟着走，这叫权威。一个人说了句话，别人不听，他就动用权力强迫别人听，这不叫权威，叫威胁。 可惜现在很多人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在学校里，老师说的就是权威。老师说什么，学生就得听。为什么？因为老师是老师。在单位里，领导说的就是权威。领导说什么，下属就得办。为什么？因为领导是领导。 这种位子决定的“权威”，是真的权威吗？老师说的，真的是对的吗？领导说的，真的是有道理吗？ 未必。可没人敢问。问了就是不敬，就是不懂规矩，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龙应台曾说：“如果指凡‘师’必‘尊’——只因为这个人在这个位子——那就是鼓励盲目地服从权威。到处都有误人子弟的师，有不学无术的师，更有招摇撞骗的师。”[1] 师在位子上，不等于师就有道。如果只因为他在这个位子，只因为“向来如此”，就要尊他，那就是鼓励盲目服从。 记不清鲁迅在哪曾说过这么一句话：从来如此，便对吗？这话的意思是，存在的不等于对的，流行的也不等于对的。可很多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既然领导都这么定，那就是对的。 为什么？因为省事。自己想，太累了。自己判断，太麻烦了。不如听别人的，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做错了，也是别人的事，不是自己的事。 于是，假权威就这么流行起来了。在这里我不得不整段引用林毓生先生的透彻见解：“权威一词，正与自由、民主、法治等名词一样，本是外来语。英文权威(authority)这个字，原是从拉丁文auctor(author)演化而来，意即：作品的创作或创始者；其衍生义则是：创始者具有启迪别人的能力，他的看法与意见能够使别人心悦诚服，使别人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看法与意见而受其领导。因此，他的看法与意见便变成了权威。为什么创始者的看法与意见能够使人心悦诚服地服膺呢？这主要是要靠创始者的意见能够变成具体的范例，与能够赋予行为的正确性，并导使其成功；因此，使别人对其产生信心，遂起而服膺。换句话说，权威即是一种使自己的提议被别人接受的能力。在社会上，有创造力的人的提议常被别人心甘情愿地接受而志愿地服膺，并随之一起前进。在这种志愿的结合中，我们感到有一股力量促使志愿结合的发生，这个力量就是权威。当志愿的服膺与景从结束的时候，也就是权威崩溃，威胁或压迫代之而起的时候。一般人心甘情愿服膺与景从权威的缘由不一定或不仅是纯理性的。但，服膺权威必须来自心甘情愿的意愿，否则这个‘权威’不是真的权威。”[2] 这段话说得很清楚：真正的权威，必须来自心甘情愿。 什么叫心甘情愿？我说一句话，你听了，觉得有道理，你自己愿意照着做，这叫心甘情愿。 我说一句话，你听了，觉得没道理，可你不敢反驳，因为怕我。这不叫心甘情愿，叫被迫服从。现在很多所谓的权威，都是后一种。 真正的权威是什么样子？孔子说了一句话，学生听了，觉得有道理，回去照着做。不是孔子逼他们做，是他们自己想做。鲁迅写了一篇文章，读者读了，觉得被启发，开始思考。不是鲁迅逼他们思考，是他们自己想思考。苏格拉底没有权力，可他的学生服他。康德没有官职，可哲学界服他。 这些人没有权力。他们有的是见识、洞见、创造力。别人服他们，是因为真的服，不是怕。 可现在很多人搞反了。他们以为权威就是权力。有了权力，就有权威。当了领导，说的话就是权威，这是误解。 权力和权威，是两回事。权力可以强迫人做某件事，但不能强迫人信服。你可以逼别人点头，但不能逼别人真心。权威是别人自己愿意服你。不需要强迫，不需要威胁。 威胁和压迫能维持多久呢？秦朝的法律严苛，谁敢不听？可秦朝十五年就亡了。清朝的文字狱厉害，谁敢不说？可清朝最后也被推翻了。 威胁和压迫，看似强大，实则脆弱。因为它们依赖的不是人心，而是恐惧。恐惧一旦消失，压迫就瓦解了。 当然，实现摆脱这个恐惧是很难的，因为恐惧仍在的日常里，假权威是非常擅长悄悄驯化人心的。人们习惯了点头，习惯了不问是非、只看身份，久而久之，连独立判断的力气都不愿再花，甚至连对方说的是什么都懒得听清，只把附和与吹捧，当成最安全的生存姿态。 酒桌上，有人提起某个领导说过的话。一个人说：他说得太对了，我完全同意。另一个人说：是啊，高屋建瓴，非常有见地。第三个人说：这个观点我早就想过了，和他一样。酒过三巡，有人问：他到底说了什么？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注释】 [1] 龙应台：《野火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第65页。 [2] 林毓生：《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增订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第95-96页。其中“景从”一词指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