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二元对立偏激论调的中立审视观:于自由与平等的博弈之中周保松拆解现代社会正义本质
在这个吵闹得几乎让人失去听觉的时代里,我们每天都会在各种无形的广场上,目睹各类关于“自由”与“平等”的撕扯。人们在互联网的集市里像讨价还价般抛掷着这些原本重若千钧的词汇。站在右边的人紧紧捂住个人的钱袋子,高呼神圣的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笃信市场万能的绝对神话;站在左边的人则挥舞着道德的大旗,恨不得将世间一切财富重新回炉、彻底切割。
身处于如此一种口水四溅、站队远重于说理的语境里,这些本该构成现代文明坚实基石的理念,早就被粗暴的口号磨损得如同流通太久的劣质硬币,面目全非。大家都觉得自己是绝对真理的无瑕化身,坚信只要政府把手彻底拿开,或者只要把富人的家底强行摊平,人间就会立刻化为流淌着奶与蜜的天堂。可是,当我们稍微停下那些狂热的脚步,去打量一下那些在资本洪流中彻底失去议价能力的底层人群,去审视那些因为出身和天赋的随机分配而早早被死死锁住人生上限的普通生命时,那些震耳欲聋的理论口号突然就显得无比单薄、苍白、虚妄。
自由平等的人到底该如何共同生活?这是一个毫无花哨、全无水分,却重如泰山的根本追问。周保松的《自由人的平等政治》,让那些被无谓喧嚣长久掩盖的常识与逻辑,重新以一种诚恳、清朗、笃定、挺拔的姿态站在我们面前。
这实在是一本带着真实体温的著作,阅读它的整个过程,读者完全免遭那种居高临下的学术说教,也全无被强行抛入佶屈聱牙术语迷宫的窒息感。周保松作为极其专业的政治哲学研究者,全书核心紧紧围绕正义、平等、自由三大核心概念展开绵密的论述。他以罗尔斯的《正义论》作为极为厚重的理论地基,去深层探究这些宏大理念在现代复杂社会中的血肉联系。令人深感舒适且极为难得的是,他行文毫无那种挥舞意识形态大棒的狠厉戾气。相较于哈耶克那种对计划经济带着本能般绝对警惕与激烈驳斥的做派,周保松简直温和得像个坐在对面与你饮茶谈心的老友。他全无偏激批判计划经济的冲动,也未曾片面抨击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的相关体制,通篇没有任何强烈的立场偏见。在他的视野里,自由主义本身就是现代社会运行的常识底线,当现行理论出现破局或疏漏,理性的做法唯有去修补、去调整、去让它更适配人类当下的生存处境。这种批判纠错,纯系为了理论的向善优化,绝无将其全盘推翻的狂热。客观公允,坚守学术理性,以平和包容的视角探讨政治思想,只理性推崇合理价值,绝不刻意抨击对立制度,这便是他沉稳中正的学术底色。
在国内深耕政治哲学的学者群落中,这种温和理性、包容中立的治学态度,实则有着一批极为相近的同道中人,高全喜、李强、冯克利皆是同类型的代表人物。这批学者均以自由主义为核心研究疆域,绝不热衷于挑起尖锐刺耳的意识形态对立争辩,全凭客观公允的眼光剖析各家思想,踏踏实实地在自由、平等、正义的内核里做文章,实属国内学界风格最为中正平和、醇厚扎实的一派。
全书开篇的自序与前三章,便直指一个被大众甚至学界长期扭曲、反复误读的核心命题:自由与平等,到底有无可能融合?在那些放任自由主义的虔诚信徒眼里,这二者犹如水火,绝无共存之理。他们坚信,想要实现自由的极大化,社会就必须坦然容忍资本主义制造的巨大贫富鸿沟,任何试图进行财富再分配的举动,皆属对个人神圣权利的横加干涉。周保松把这种充满自命不凡气味的冰冷逻辑拆解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他极其清晰地抛出了“自由人”的核心内涵:人之所以为人,全因我们具备自我意识,能够进行理性的反省与长远的人生规划,更拥有无可替代的道德判断能力。这两种核心能力,直接界定了我们生而平等的道德身份。既然大家在道德上平起平坐,拥有同等的尊严,那么一个真正正义的社会,凭什么要让一部分人仅仅因为投胎技术好、或者恰巧拥有市场青睐的自然天赋,就能毫无节制地收割海量社会资源,同时让另一部分人连最基本的发展机会都丧失殆尽?
为了厘清这团乱麻,他将罗尔斯那套划时代的理论框架进行了全景式的细腻还原。社会本质上就是自由平等公民之间的公平合作体系。要想制定出真正公平的规则,就必须引入那把著名的“无知之幕”。这实在是一个极其精妙且直击人性的思想实验。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被蒙上双眼,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降生在权贵之家还是贫民窟,是拥有绝顶聪明的头脑还是天生带着某种残障,我们在参与制定社会契约时,绝不敢把命运的筹码全盘压在赢家通吃的丛林法则之上。大家都会不可避免地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顺着这条极为严密的逻辑链条,差异原则便自然浮出水面:社会财富的不平等分配,唯有在对社会最弱势群体最为有利的情况下,才具备真正的道德正当性。
周保松在这里展现了极其深邃、缜密、清朗的思辨力。他系统性地回击了那些为经济不平等进行辩护的主流观点。无论是所谓的形式机会平等观、自由至上的权利观,还是只看重总量的经济效率观,均严重背离了道德平等的纯粹内核。他极其透彻地指出,自然禀赋的差异与社会出身的高低,完全是道德上的任意因素。这就像是一场全凭运气的宇宙盲盒游戏,抽中大奖的人毫无理由将奖品视为自己理所应当、独占排他的特权。罗尔斯的绝妙之处,就在于提出了“自然禀赋分配实为社会共同资产”的宏大理念。那些整日高呼再分配就是抢劫的人,往往刻意遗忘了自己的成功背后,有着多少社会基础设施、公共资源以及时代红利的默默托举。
紧接着,第三章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资本主义最能促进自由吗”这一核心迷思。放任自由主义者总是将私有产权视为经济自由的唯一保护神,宣扬无干预的市场最能保障公民平等的自由。这实在是一种富丽堂皇却又极度残忍的错觉。周保松撕破了这层华丽的伪装,直指私有产权那张令人不安的两面孔:它在死死保障有产者自由挥霍、肆意扩张的同时,严厉限制了无产者最基本的生存空间。在一个贫富极度悬殊的社会里,底层的民众连维持体面生活的物质条件都彻底丧失了,整日为了一口饭食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你跟他们谈论什么选择的自由?那纯粹是允许他们在饿死与过劳死之间做个无奈的单选题。无限制的市场资本主义绝无可能保障平等的自由,反而会成为吞噬弱者自由的巨兽。左翼自由主义的伟力,就在于它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那种刻板陈腐的左右对立叙事,坚决主张通过适度的财富再分配、完善的社会福利制度,去真正落实每一个公民发展自身能力的公平机会。唯有具备了免于匮乏的底气,自由才不会沦为一句空洞的戏言。
当文本推进至第四、五、六章,周保松的笔锋探入了更为幽暗、复杂的道德根基与理论动机领域。在当下的思想界,有太多人喜欢给自由主义泼脏水。施特劳斯派与甘阳等人常常指责自由主义的宽容最终会导致价值虚无主义,仿佛自由主义者就是一群对善恶毫无原则底线、任由社会道德滑坡的乡愿。这种指控滑稽且荒谬。虚无主义否认这世间存在一切普遍的价值判断标准,而自由主义的宽容,恰恰深深扎根于一种极其坚硬、毫不妥协的道德磐石之上——对个人自主的绝对尊重。宽容绝非毫无底线的放任不管,它是一种需要极高道德克制力的主动德性。无论是洛克的政教分离、密尔的伤害原则,还是罗尔斯的正义原则,无一不是将个人自主视为人类尊严的最后底线。因为你是具备理性能力的人,所以我尊重你的生活选择。一旦有人试图用强权去侵犯、碾压他人的自由平等,在自由主义的词典里绝无获得宽容的资格。
那么,如何让这样一套精妙的正义原则在一个充满私欲的人类社会里长期存活?这就涉及到了罗尔斯理论中极其核心的“稳定性”问题。人们凭什么要自愿去服从正义?早期的罗尔斯试图用一种极具古典美感的康德式契合论来解决这个难题。他认为,服从正义、做个好人,本身就是实现人作为自由平等理性存有的最高本性。在这套宏大自洽的逻辑里,道德与幸福完美合一。现实的骨感却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这种理性的浪漫。现代社会是一个价值观念极度撕裂、合理多元主义大行其道的社会。你绝无可能强迫所有公民都去信奉一套整全性的康德哲学体系。面对这种不可逆转的时代特质,罗尔斯晚年完成了一次极其艰难却无比伟大的理论转向——走向政治自由主义。他放弃了试图统摄一切的道德哲学预设,转而寻求一种“交迭共识”。也就是让信仰不同宗教、抱持不同人生哲学的公民,都能从各自的观念内部出发,真心实意地接纳同一套政治正义原则。周保松对这一思想演变的解剖,极度细致、纯熟、透彻。他再三澄清,这种转向绝非罗尔斯向现实强权或世俗利益低头妥协,纯系为了在多元社会中为正义原则寻找真正稳固的道德落脚点。正当性必须在公共理性的阳光下获得全体公民的认可,否则它就只能是停留在哲学象牙塔里的精致玩具。
跨入第七章,作者的视野从单一社会的内部架构,直接拉升至广袤复杂的全球维度,深入探讨康德的永久和平理想与国家主权的内在龃龉。两百多年前的康德,在《迈向永久和平》中勾勒了一幅令人心潮澎湃的宏伟蓝图:各国废除专制,实行共和,组建自由国家的和平联盟,以普遍的世界法则彻底取代血腥的丛林干戈。这当然充满着令人动容的理想主义光辉。周保松却极其清醒地挑破了其中无法自洽的理论暗疮。康德一边幻想着永久和平,一边又死死抱住绝对国家主权的大腿不放。一个没有任何强制约束力的松散和平联盟,面对那些将主权凌驾于一切道德底线之上的国家利维坦时,能指望它们全凭良心发现来停止杀戮吗?将国家拟人化、赋予其至高无上的伦理地位,本身就严重背离了个人权利优先的契约精神底层逻辑。周保松将这种理论上的两难放置于当下的全球化语境中进行审视。时代洪流早已冲刷了旧有的边界,人权准则在诸多领域早已形成了超越国界的共识。固守十九世纪那种绝对封闭、不容置喙的主权观念,无异于刻舟求剑。在全球治理的宏大棋局中,主权的合理让渡与国际联盟约束力的实质性强化,是人类通往真正和平愿景必不可少的阵痛与蜕变。
在全书的结语与跋文中,学术的严密推演逐渐褪去,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为具体、真诚、充满人文关怀的学者形象。周保松在此集中回应了国内学界与公众对自由主义的三大顽固偏见:认定其推崇自由市场加剧贫富分化、倡导价值宽容催生虚无主义、纯属西方专属意识形态不合国情。他用整本书那如潮水般绵密扎实的论述,将这些误读冲刷得干干净净。自由主义关于自由、平等、正义的追求,从来就不是某个特定地域的文化土特产,而是任何一个渴望过上体面、有尊严生活的现代社会都应当张开双臂拥抱的普世理想。
那篇带有浓厚自传色彩的跋文,写得极其动人,满是真实可触的生命热气。从香港中文大学的青葱岁月,到远赴英伦的苦读沉思,他的思想轨迹始终与这个时代的沉浮呼吸紧紧缠绕。他看着香港这座璀璨繁华的都市,常常在资本的狂欢与效率的迷信中迷失方向,过度推崇市场的魔力,却将社会正义与底层冷暖抛置脑后。
周保松深知,一个真正健康、良善的政治社群,绝不能仅仅由冰冷的GDP数字和狂飙的股市指数来定义,它必须要有道德的骨架,要有对弱者的悲悯,要有对公平正义的死死咬住。哲学不该是书斋里的自娱自乐,思想观念拥有着改变现实社会的巨大力量。所谓“行于所当行”,大概就是一个读书人对这个世界最深情、最质朴的告白。他把英美分析政治哲学的严密逻辑与清晰概念,化作了剖析社会现实的探照灯,照亮那些被繁荣表象掩盖的结构性阵痛。
合上《自由人的平等政治》,内心会不可遏制地涌起一阵持久的清明。它无情地提醒我们,在一个习惯用标签粗暴站队、用情绪肆意代替思考的喧嚣舆论场里,依然有人在笨拙却坚定地追问底线,依然有人在耐心地一砖一瓦推演常识。周保松的文字里,全无华丽轻浮的辞藻堆砌,缺乏煽动人心的巧言诡辩,唯有一种坚守学术本真、直击事物要害的诚恳与干净。他让我们真切地看到,左翼自由主义从来就不是什么悬在半空、供人瞻仰的海市蜃楼,而是实实在在关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饭碗、尊严与未来的切身之略。在这个充满撕裂、对抗与无尽不确定的世界里,承认他人的平等地位,捍卫彼此的自由空间,或许是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共同生活下去,唯一体面且保有尊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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